生态环境部破解“九龙治水”困局

由780人组成的260个排查组,在不到一周的时间里,沿着唐山、天津、大连以及烟台4个环渤海城市近1700公里的海岸线上徒步走了个遍。如此兴师动众,部副部长翟青说,目的只有一个:“排入渤海的,是口子就要查清楚。”

随着对唐山等4市排查的启动,标志着生态环境部组织开展的渤海入海排污口排查正式全面展开。

780人同时出动,无疑于“人海”行动。在外行看来是“热闹”。但在了解了“九龙治水”(海)屡被诟病的历史后,其中的“门道”日渐清晰——生态环境部组织如此大规模的渤海排污口入海排查,意味着国务院机构改革后,渤海污染治理正在迈出坚实的第一步。

生态环境部部长李干杰指出,渤海入海排污口排查是“当头炮”和“牛鼻子”工程,就是“砸锅卖铁也要干好”。

“‘环保不下水、不下海’;‘海洋不登陆’;‘水利不上岸’。”在生态环境部执法局局长曹立平看来,这些“痛点”“堵点”不解决,不打通,海洋污染防治很难见实效。

国家海洋中心高级工程师宋德瑞认为,渤海入海排污口排查实际上反映出的是治海思路的变化。在他看来,“五个打通”为我国海洋污染防治提供了全新的机遇。

生态环境部执法局督察专员李天威对此次排查中涉及的一些敏感问题也做出了解释。他指出,渤海入海排污口排查是一项基础性排查,目的是查找排污口为后期的污染治理做准备。李天威说,尽管有的地方排查出的排污口数量可能成百倍的高于历史统计,但不会对地方启动问责。他强调,排污口排查不涉及责任追究。

今年将完成13城市排污口排查

渤海是我国唯一的半封闭型内海,自然生态独特、地缘优势显著、战略地位突出,是环渤海地区经济社会发展的战略支撑和关键依托。近年来,渤海水质有所改善,但陆源污染物排放总量仍居高不下,重点海湾环境质量未见根本好转,生态环境整体形势依然严峻。

今年年初,生态环境部会同环渤海的河北、天津、山东以及辽宁三省一市政府共同启动了渤海入海排污口排查行动。今年1月,生态环境部在唐山市黑沿子镇进行了试验性排查。在此基地上,6月24日,启动了渤海入海排污口全面排查。

针对前期无人机发现的疑似排污口,6月24日至28日,生态环境部派出的260个排查组,在唐山、天津、大连以及烟台4个城市进行人工拉网式排查。李天威在大连市坐镇指挥。《法制日报》记者目睹了排查组在大连金普新区的部分排查过程。

无人机排查显示,在金普新区大魏家街道王永村汉驼山的海边有一处疑似入海排污口。26日下午,由贵州省环境厅执法人员组成的排查小组就赶到汉驼山,对这处疑似排污口进行现场排查。

生态环境部破解“九龙治水”困局

生态环境部派出的排查人员在疑似排污口现场取水样。郄建荣 摄

站在海岸边,可以清晰地看到距离地面一人多高的海下面有一个口子。尽管晴空万里,但是,海上无风三尺浪。贵州省环境厅的排查人员手扒着岩石,小心翼翼地下到海边,在确认是一个口子后,排查人员进行取样,上岸后又进行快速检测,结果显示这个口子的氨氮、PH值、COD等指标均未发现超标现象。

生态环境部破解“九龙治水”困局

生态环境部派出的排查人员在对水样现场进行快速检测。郄建荣 摄

《法制日报》记者亲历的这一幕只是生态环境部“人海”排查的一个画面。按照生态环境部的要求,对唐山等4市的排查都要这样开展。

“是口子就要查”。为了彻底查清入渤海的排污口,生态环境部提出了“三级”排查的要求,即卫星遥感与无人机航测、人员现场核查、排污疑难点查缺补漏。按照翟青的要求,就是“脱一层皮也要把入渤海的排污口查明白。”

据李天威介绍,渤海入海排污口排查共涉及环渤海三省一市的13个城市,生态环境部今年将分批完成排查,唐山等4城市是首批排查的城市。

“人海”式排查获地方肯定

为了查清入渤海的排污口,780人同一时间进入4个城市,这在生态环境部的历史上尚属首次。“人海式”排查是不是有必要,也引起了社会的关注。

对此,大连市金普新区生态环境局负责人邹琦看法是,非常有必要。

他告诉《法制日报》记者,大连市金普新区海岸线长达200多公里,占大连市渤海岸线的33%。金普新区排放口种类多、情况复杂,既有工业企业污水口、农村生活污水口、海岸线水产养殖交换口,又有市政排放口和自然河流排放口。

他透露,金普新区渤海沿线是当年金州区的老城区及各涉农街道较集中的区域,历史欠账较多,市政雨污不分,农村生活污水缺少集中处理设施,有的厂或是当下处理能力不够或是不能稳定达标排放。

生态环境部破解“九龙治水”困局

生态环境部派出的排查人员在大连市金普新区进行现场排查。郄建荣 摄

在邹琦看来,“人海”式排查恰好帮了地方一个忙。他说,包括人工排查在内的三级排查可以更直观、更细致、更深入地掌握第一手翔实资料;通过点、线、面的排查,对发现的污染源和违规违法行为可以边查边转交整改,起到了“查改合一”的作用。“对当地政府及相关部门,尤其是街村环保管理人员和生产企业起到了宣传政策、普及法规和环保意识警示的教育作用。”邹琦说。

大连市金普新区大魏家街道办事处分管环保工作的副主任于文英就有这样的体会。她告诉《法制日报》记者,生态环境部的排查过程也是他们学习的过程。

“这次渤海入海排污口排查不是执法行动,是一次基础性排查。”李天威指出,生态环境部启动大规模的排查行动,目的是帮助地方把入海排污口找出来,把问题查清楚。在他看来,由生态环境部统一组织的排查,标准、方法、尺度全部统一,为接下来的污染治理提供精准的靶位。

排查出的排污口现百倍差距

两三天时间,隐藏在大连市环渤海800公里海岸线上各个角落的3699个排污口被一一找了出来。

生态环境部执法局有关负责人向《法制日报》记者透露说,目前,生态环境部对唐山等4个城市的排查已经结束。他指出,由于口径变化,最近一周对唐山等4个环渤海城市所进行的入海排污口排查,查出来的排污口数量有的是历史统计数据的几十倍,部分地区甚至出现了上百倍的差距。

就个中原因,生态环境部华南所研究员余云军博士告诉《法制日报》记者,原来对入海排污口的管理是“九龙治水,各管一滩”,“有的管企业排污,有的管入河排污,还有的审批直接入海排污,但到底排向海洋的排污口有多少?排在哪里?谁往里面排?都排了什么?并没有真正搞清楚。”余云军说,这也是造成包括渤海在内的海洋生态环境改善缓慢的原因之一。

数据差别如此之大,作为一名基层环境局的负责人,邹琦表示他完全能够接受。邹琦告诉《法制日报》记者,过去只管理入海河流和企业排污口,这次生态环境部要求的是只要有排口就要排查和统计。邹琦说,将海岛居民生活排放、海产养殖交换口和自然河沟都计算在内,所以统计数量比过去多。

生态环境部破解“九龙治水”困局

生态环境部派出的排查人员在大连市金普新区进行现场排查。郄建荣 摄

余云军指出,借着国务院机构改革的春风,生态环境部组织这次排查,立足从海上看陆地,“只要向海里排污的口子有口皆查、应查尽查,真正实现了全口径管理。”在他看来,这种排查方法既能迅速筛选出监管重点,又有针对性地弥补了之前的薄弱环节,为海洋生态环境保护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生态环境部执法局这位负责人告诉《法制日报》记者,从对唐山等4个城市的排查效果上看,也达到了预期目标。他说,通过全口径排查,建立了入海排污口清单台账。

排查出的排污口与历史统计差异较大,会不会对地方进行追查问责?对此,李天威明确告诉《法制日报》记者,启动渤海入海排污口排查,真实目的是重在发现问题,不会涉及责任追究问题。

他指出,生态环境部投入780人深入唐山等4市,目的就是一个,查清渤海入海排污口,包括位置、排污口类型等等。他反复强调,对唐山等4个城市的排查是一次基础性排查,不是一次执法行动。排查结束后,生态环境部将制作排污口清单,然后把清单交给地方政府,地方政府根据清单制定、落实整改计划。

宋德瑞透露,按照生态环境部的要求,渤海入海排污口整治分为“查、测、溯、治”四个阶段,其中,对于入海排污口的整治将分三批进行,即取缔一批违法违规排污口;提升改造一批不符合要求的排污口;符合要求允许排污的要进行规范。

据宋德瑞介绍,在排查中,他们发现4个城市对问题突出的排污口按照“立行立改”的原则已经开始整治。

生态环境部破解“九龙治水”困局

生态环境部派出的排查人员在排查现场通过手机对排查情况进行录入登记。郄建荣 摄

“这次渤海入海排污口排查有一个巨大的带动效应,本来是入海排污口排查,在排查过程中已经慢慢的衍生为流域的排污口排查整治。”李天威向《法制日报》记者透露说,辽宁省就提出,借此次排查将所有排向渤海河流的排污口都要整治一遍。“通过排查,实际上是在倒逼地方进行河流和流域的排污口治理。”李天威说,渤海入海排污口排查只是渤海治理迈出的第一步,渤海的生态环境质量改善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渤海的生态环境问题是流域性的、区域性的、结构性的问题,排污口有农业、交通、陆源等等不同类型,多种污染并存,还有生态破坏问题。”在宋德瑞看来,这些都造成了渤海纳污能力的下降。

邹琦则认为,渤海水质短期内可能很难有大的改观。他告诉《法制日报》记者,渤海治理是一项长期的、持续性的工作,要采取“一企一册”的办法跟踪监管,减少点源污染,其中更需要渤海沿岸属地政府长抓不懈,久久为功。

渤海排查凸显治海思路在变化

2018年国务院机构改革将海洋环保职责整合到生态环境部,实现了地上和地下;岸上和水里;陆地和海洋;城市和农村等五个打通。看似“微调”,实际上改变了海洋污染治理的思路。生态环境部部长李干杰指出:“海洋、河流、湖泊生态环境保护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就是问题在海里、在水中,但实际上根子是在陆地、在岸上。”

在这次国务院机构改革前,海洋环保职责分散在各个部门,“九龙治水”(海)导致渤海污染防治进行了几十年效果仍不尽如人意,每年发布的中国环境状况公报显示,渤海湾环境质量长期处于“差”的级别。

生态环境部破解“九龙治水”困局

生态环境部派出的排查人员在大连市金普新区排查现场。郄建荣 摄

“就好比看病抓药,药一定要能治根才能管用。”曹立平指出,渤海污染防治的“痛点”不解决,“堵点”不打通,即使制定发布了《渤海综合治理攻坚战行动计划》,渤海的污染防治要想真正见效还是很困难。

今年1月15日,生态环境部在河北省唐山市黑沿子镇启动了渤海入海排污口试验性排查,6月24日,又在唐山等环渤海4市启动正式排查。生态环境部提出了“查、测、溯、治”即排查、监测、溯源、整治的要求,针对渤海污染防治的“痛点”和“堵点”,生态环境部启动了与历史上任何一次都不同的治理模式。

李天威告诉《法制日报》记者,眼下正在进行的入海排污口排查是新治污模式迈出的第一步。他说,在全面查清入海排污口后,将开展监测,查清排污口的来源,最后交给地方进行整治。

截至目前,渤海入海排污口排查已经进行了近半年。宋德瑞说,让他感触最深的是,治海思路在改变。在他看来,“五个打通”之前,“陆域和海域没法联通,很多职能分散在不同的部门,治污没有形成合力。”曹立平则指出,“五个打通”改变了环境问题多头管理、部门间相互职责不清的现状,扭转了污染防治领域“九龙治水”的被动局面,从根本上找到了防治(海洋)的重要切入点和突破口,“岸上和水里”、“陆地和海洋”被彻底打通。

“不期望渤海污染治理‘一口吃成个胖子’。”翟青指出,生态环境部已经做好了渤海污染防治打持久战的准备。

“病因找到了,药方下对了,还怕治不好病。”邹琦说,地方上对渤海治污取得实效充满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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